姥姥已经昏迷整一个星期了。她的病来得突然,正如大多数的脑溢血一样。出血量却是大得罕见的,加上她的年龄,医生已经提前叫齐了所有家属,大家所能做的就是等待那一天的来临。泪水交杂着惊愕,让这个年顿时昏暗起来。这七天,无数的液体被输入她的身体,形形色色的管子和仪器在她身上运行。我想起姥姥一贯硬朗而坚强的身子,还有即使有了病,万不得已决不肯吐露半个字,唯恐给儿女添了麻烦的耐性……而今她那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,累了一天刚刚睡着一样,儿孙在床前整日整夜围拢着,似是补偿她多年的含忍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,平时绝少引起你的注意,她的存在仿佛理所应当,甚至可有可无,可是当她突然间出了你的视线,消弭了惯常的声迹,你就会痛声失落不已。很少有人会这么关注姥姥,谁也没想到她得以享受这些竟是这个情境。我间或地从妈妈姨舅口中听说姥姥一辈子受的苦,她年轻时的勤劳艰苦,老年后的含辛茹苦。虽然我幼时的棉衣裤和鞋子多出于姥姥之手,印象中最清晰的,却是听力下降、记忆衰退后的姥姥。我似乎已经想不起来姥姥记性好、脑子清楚的时候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,只记得初中有次我在学校突然肚子疼得不得了,家里又没人,赵旭送了我到姥姥家,我钻进姥姥温暖的大被窝,屋子里是老家具淳厚的香。姥姥熬给我一大碗红糖姜水给我端进屋,那时候发胖的她行动已是不便,我躺着,用被角遮住脸,想起朱自清的《背影》。
而自我负笈南下以来,只在每年寒暑假回家时看看她,心安理得地忽略着她日渐衰老的事实,还偶尔打趣着她忘性大所导致的可笑言行。姥姥每次见到我都要高兴地说我长高了,我在她心里还是小孩子一样,她的记忆好像一直停留在很多年前。即使是同一天,她走来走去见我几次,每次都像是我回来以后第一次来看她一般,惊喜地瞪大眼睛或搂着我的肩,或拉着我的手,叫嚷着我的名字说:“来咧!”我觉得好笑,便极轻快地应着说:“是啊姥姥,你看你每次见我都像初次见面一样的热乎,我便宜占老大了。”我知道她听不清,这样说来也是自己取笑,对于她其他的“忘事”,我大抵如此对待。现在我常常在深夜里坐在她身旁,握着她干枯的手,看着她紧闭的双眼,想如果姥姥能醒过来,我再也不开她玩笑了,再也不因为她听不清楚而敷衍她、胡说八道了。
姥姥是虔诚的天主教徒,病床前放着十字架和两张圣像、两本经书、一串念珠,如同她日常起居目之所及的摆设一样;我们每天在她耳旁念经给她听,如同她每日的早晚课一样。常年疯在外头的表妹痛哭着回来了,趴在姥姥身边泣不成声:“奶奶,你睁开眼看看我吧,我听你的话,再也不穿低腰裤了,我跟你念经,你别睡了,起来教我念经吧!”
妈妈说姥姥一辈子没麻烦过别人,即便是老了被儿女赡养,也常觉得白吃白喝过意不去。辛苦惯了的人闲不住,总絮絮叨叨地想搭手帮忙做些家务,偶然让她摘个韭菜、剥个花生之类的,她喜悦与满足之情溢于言表,让人觉得心酸。妈妈还说姥姥大小事儿都是自己扛着,加上这几年脑子糊涂,也许早就有什么头疼脑热高血压的,她不吭,家里人就完全都没觉察出来,哀叹着说做儿女的不孝,没有照顾好妈妈。我和妈妈最后一次去看姥姥时,她和姥爷住在二姨家,妈妈刚买了台带手动功能的数码相机,因为跟表哥的差不多,便带过去让他教着怎么用,随手给姥姥也拍了几张相片。妈妈说:“谁能想到这可能是最后的照片了。”然后潸然泪下。姥姥家的全家福还是八六年过年的时候照的,那时候小舅妈还没嫁过来,也没有妹妹。二姨那天还说今年过年一定要再照一张,在孙子辈各自成家之前。大家都说好,竟也不能遂愿了。
母子之间似真有某种灵犀,妈说到二姨家看姥姥那天走时,她总感到有做不完的事,一会儿想帮姥姥洗洗衣服,一会儿又想着帮她把床铺好,一会儿又忍不住帮她泡了洗脚水,端来帮她洗脚,最后把袜子也洗了。说起这些,我当天也似有所感,进门时候姥姥对我依旧是她惯有的初见样态,只是这回不停地摩挲着我的手,说我的手软乎,她的手枯糙,松开了又抓住,我突然想起了杨婆婆,最后一次来家走后我送她到门口,她也是这样摩挲着我的手,还流了眼泪,回去后没几日便殁了,那摩挲和眼泪都成了征兆。
我努力回想姥姥跟我最后说过的话,仿佛是我和哥哥在屋里闲聊,因他桌上放着《电脑报》,我们大概是在扯电脑的事请。她进来几次,看看我,看看哥哥,也插不上嘴,我们说几回让她去坐着,也便不再理她,只管让她在一旁讪讪地笑着,口中喃喃着。最后,姥姥看见桌上的报纸,恍悟般地说:“你们学习着哩,不打扰你们咧”,转身缓步出去,一边说了两遍:“好好学习,好好学习。”我们难免又就这句话玩笑一通。
我从没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过姥姥,凝视她全白的头发,熟悉她手上的老年斑,按摩她松弛的肌肉。可惜再没有机会让我重见她动的样子,哪怕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,做些我们看来荒唐的事,发脾气、捣乱也行。就像我爸说我妈的,她乱放的东西你跟在后面给她归好就行,她刚说过的话不承认那是因为她忘了,你干吗要说她呢。
姥姥,你要是睁开眼睛,我们就又见面了——当然了,这次真的是久违之后的初见了。